掉落在地上的手杖,缓缓的跨出殿外,看着丹陛下臣服的银铠军,听他们口呼“万岁”,可是从指尖到心头,都是冰凉的。
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银铠军间,出了宫门,一个人在皇宫里闲走。眼眸触及之处,皆是残破的尸身,有皇家禁卫,也有银铠军,还有宫里的太监和宫女,脸上或惊恐,或痛苦的神色深深的印在了他的心头。他们身下的血流汇聚成河,混着雨水流入镂空的青砖之下,只听得轰轰隆隆的排水声。
这一年,清明,如期而至。
这一年,大梁,换了天日。
#####《倾城小婢》#####作者:若善溪#####
临近神武门的凤栖阁,亦如往常的华丽。五彩通透的琉璃瓦,万顷光芒照在其上,便在墙壁间幻出斑斓十色的光影。睁开沉重的眼帘,身上的热症已经散去,可是身上依旧发软。
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。画屏,桌几,帘帐,还有焚香的香炉都未曾见过,她侧过头,身旁的矮墩上坐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,眼神里满是担心,她认得,那是王嬷嬷。
王嬷嬷为她掖紧被褥,“醒了?”
难道自己是在南王府么,可是这样的屋子在南王府亦是没有的,“这……是哪儿?”
“皇宫的凤栖阁。你病了好多天,真是让我担心啊。”
竟然还是在皇宫里……
脑海里原本的迷茫与空白瞬间被填满,那痛楚与悲凉又一次席卷而来,她缓缓的拉上锦衾,把自己藏在了里面,她心里痛得很,她很想哭,可是竟然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。
王嬷嬷呵呵的笑着,“圣上昨晚还来瞧过你呢,可惜你一直睡着,也没见着。”
圣上……
颜沁蕊心中一冷,不由的生出些鄙夷,原来,他早就迫不及待了。
“蕊丫头,起来吃点东西吧,吃完了再歇着,别饿着肚子里的孩子。”
肚子里的孩子,她上手抚摸着小腹,它安静的宛若空气,令她难以心安,她心下愈加的酸涩,不由喉中哽咽,“让我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只听那一声浅薄的叹息,身后珠帘轻曳,王嬷嬷便退下了。
她就躺在床上,看着斑斓琉璃做的屋顶,绚烂的华光照在每个角落,仿佛置身与梦幻中,就这样呆呆的看着,耳边萦绕着玉泉寺的僧人诵唱的《心经》,一遍一遍不绝往复。
烦恼不生便是菩提,业障不生便是解脱,生死不生是涅盘,众生无生是为诸佛……
如今,没了菩提心,生了无尽的孽缘,枉送了他人性命,
她,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面目……
一揽珠白似青烟,飘飘渺渺入人间,初时覆额不愿见,岁长才知月不眠。
她看着渐渐而上的明月,双手在床沿婆娑,竟有些冰凉。心中一颤,忽的好似握住了赵羽良的手,他的指尖就是这般冰凉。
如果宠爱有十分,便给你七分,可是本宫知道,已经把整颗心都给了你……
他温润的眼眸,轻柔的话语,还有那丝丝药香早已深入骨髓,无法剔除,那是自己苦苦追寻,却没有爱过的男人,眼中渐渐有些许湿潮,眼泪没有淌下,可心中愈加的疼痛。
夜已至深,她却依旧无眠。只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靠近,侧眸去看,竟是颜星辰。她撇过头,不愿看他。
颜星辰坐在矮墩上不言语,亦不去点灯,坐了约莫一个时辰,终是开了口,“姐,你最爱吃的桂花糕!快来尝尝,味道真不错!”
又是桂花糕,最初的美好消散,留下的只是忧伤与悔恨。她回过头看着,精致的瓷盘里还冒着热气。
“果然桂花糕要比红烧肉好吃,姐,饿了吧,快吃些吧……”
颜星辰把盘子伸到她的面前,他的笑容总是那样干净,颜沁蕊厉声说道,“你走……我不想看见你。”
颜星辰敛起了笑容,“姐,你知道我在大理寺是怎么过的吗?”
颜沁蕊闭着眼帘,没有言语,颜星辰起身对窗而立,“在那里我受尽了毒打,还被迫吃了许多不明的毒药,那里的的犯人多半是会被秘密送到一个名叫朱衣的教派,然后被当做菜人吃掉,以帮助他们练功。我从大理寺出来之前,已经身重剧毒,即使在南王府百般调养,也无济于事,竟是靠着四邑雪山上的极品雪莲勉强维持着生命,这些我从未提及。”
颜沁蕊心下一紧,不由的抬眸,月光下的颜星辰,有着俊美无暇的脸庞,浮着那与年龄不相符的平静。
“先皇暴毙前所服用的端贵妃的汤并没有问题,只不过那毒是我后来才放进去的,我是殿前试菜的内侍,那带有剧毒的汤也是喝了的,或许是身上的毒太多了吧,竟然……还活着。”
她紧紧的抓着锦衾,手心冒出一阵细汗,“你……为什么……要这么做?”
“这一切,都是为了姐姐。姐姐一心想着他是当年救起的小太监,想着他是救你性命的恩人,难道你就没有想过,正是因为太子,我们颜家才会落得如此下场,那唐太师是踩着颜家上百条的人命才登上了尚书左丞的位置,而后又作了尚书左仆射。如果不是他们,你我又怎会沦入奴籍,受人差遣和奴役。我颜星辰就是不甘心,不甘心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。”
“别说了!”颜沁蕊无力的打断了他的话,十指嵌入发中,她脑中蜂鸣阵阵,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,复杂纷乱,她不愿再听一句,不愿再多想一分。
颜星辰长叹一声,走到她的身边,拉着她的手说道,“不管姐姐愿不愿意听,这些都是事实,你心里也莫要念着赵羽良了。他是杀害先皇,畏罪自杀永不得入皇陵的罪人,跟他有牵连的人全部获了罪,也唯有姐姐是保全的。如今已是天宝元年,大梁的天日早就换了,过不了几日,圣上便会下诏为颜家正名,虽然,颜家只剩下我们两个人,但毕竟,可以正大光明的修缮祖庙了。”
天宝元年,竟然这么快……
她亦是没有想到,赵羽成竟然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赵羽良的身上,果然,成者为王,败者……为寇。
颜沁蕊抬起头,看着颜星辰离去的身影,心下是难言的苦楚,那个她想百般护在身边的弟弟,已离开她太久了……
这样的月色正好,没有熠熠星芒,只一轮明月悬于天际,颜星辰出了凤栖阁,便向后宫一处偏僻的院落去了。那处院子极偏僻,曾经是当做冷宫来用的,破旧不堪的门扇被风吹得吱吱呀呀乱晃,屋子里却灯火通明,门边值守的小太监见他来了,忙笑着迎了上来,“颜公公来啦?那个女人已经昏过去好久了。”
颜星辰没有回答便进了屋子,淋着血渍的木桩上绑着一个女人,四肢撑开缠着铁索,她耸拉着头,早已没有力气。颜星辰拾起桌上的烛台,慢慢的靠近她,用火芯子撩着她的下巴,唇边挂着几分得意的微笑,“贵妃娘娘,奴才小颜子伺候你起身吧。”
端贵妃被烫醒,看着他明媚的笑脸,不由的唾骂着,“呸!你个狗奴才!本宫的儿子是清平王,女婿家是当朝尚书右仆射,你趁乱把本宫掳来,等圣上找到本宫,定是要活扒了你的皮,一刀一刀的割下你的肉。”
颜星辰咯咯的笑着,“好一个有权有势的端贵妃,难道没有人告诉你,宫变的那一天,永乐帝姬在外面疯跑,已经不幸被杀了,好像……好像还是沈元庆的手下做的呢!”
端贵妃眼眸一滞,“什……什么,怎么可能?!”
“咦?神通广大的端贵妃竟然不知道?哎,罢了,本就痴傻,死了也算是解脱了,不过,奴才还听说,四邑的清平王因为身子虚,难以抵挡严寒,只过了一个冬便卧床不起了哦。”
端贵妃浑身颤抖着却是动弹不得,“我要见圣上!我要见圣上!如……如今,本宫是太妃了,他赵羽成还得向本宫请安呢!”
颜星辰无奈的摇了摇头,“圣上忙的很,哪有工夫见你呢?也就只有我这个念旧的奴才来看看你罢了。”
他抽出手上的匕首,比在端贵妃的面颊上,只稍稍用力,锋利的刀刃便留下一道血痕,端贵妃失声尖叫着,他却是愈加的兴奋了,撩开她垂在面前的发丝。原本被烫伤的地方已做了刺青遮掩,一朵摇曳的牡丹胜放在额际,“啧啧,端贵妃真是美,连小颜子都嫉妒呢!这么娇媚的容颜应该再多些刺青才好。”
端贵妃呜呜的叫着,“你……你要干什么?!”
颜星辰没有回答,只是拿着匕首在她脸上作画,肤白如脂的面庞上顺势滚落鲜红的血珠。
“啊!颜……颜公公,是我得罪了你,你就网开一面扰了我吧。啊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已破了相,可颜星辰心中的快感愈加的强烈了,他还觉得不够,朝着端贵妃的手腕上割去。一条一条带着鲜血的肉被割下,落在地上,沾了灰迹,还伴着那撕心裂肺的叫声。
“娘娘不是说要活扒了我的皮,然后在一刀一刀割下我的肉吗?奴才现在就割给你看哦。”
“先皇,快来救救臣妾啊!”
“当初,是你自己碰翻了烛台,却推到了我的身上,如今,我要全部还给你!"
颜星辰愈加的兴奋了,小太监们却哆哆嗦嗦的躲到了门边,他们看得目瞪口呆,他们不敢相信,高高在上的端贵妃竟然已没了人样。
“颜公公,圣上在万明殿召您过去呢!”
颜星辰不由蹙眉,还真是扫兴,他把匕首扔到惊慌失措的小太监怀中,小太监受了惊吓,那匕首又坠落在地,“继续割,等我回来吃烤肉。”
出了院子,他不由长舒口气,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腥甜,这一次宫变死去的人不计其数。
身侧经过一对孩童,年纪有大有小,却都超不过十岁,有些走路还跌跌撞撞,向着净身房的方向去了。
他驻足良久,看着他们懵懵懂懂的样子,脑中一片空白。
距离宫变已有十日的光景,朝堂上已肃清了,该斩首的斩首,流放的流放。往后,这宫里又多了些贱入奴籍的小太监和小宫婢。他们那美好的幼年,怕是只能留在梦里了吧……
万明殿的书房里,赵羽成正批看着奏折,桌旁手杖已镶了纯金的龙头,宝石做成的眼珠子映着烛火的光泽。
颜星辰悄无声息的走到他的面前,轻轻俯下身子,“陛下。”
赵羽成未曾抬眼,却是把奏折扔到了一边,他揉着有些酸痛的额际,疲倦的说道,“端贵妃毕竟是先皇的妃子,你也适可而止吧。”
颜星辰一怔,“原来,陛下在监视奴才。”
“这宫里没有朕不知道的事情,想瞒是瞒不住的。”
颜星辰看着眼前龙纹加身的男人,不动声色的说道,“陛下何时放奴才和姐姐回水乡?”
赵羽成倏地睁开眼眸,盯看着他许久,却又闭起了眼帘,“这个……晚些再议。”
颜星辰轻笑了几声,“我不惜服毒助陛下一臂之力,陛下难道要毁约吗?不会……还想着要她吧,陛下可别忘了……她可怀了赵羽良的骨肉!”
“朕自然不会骗你。”
“那就快些吧。”
颜星辰走了,可他的心头却莫名的烦躁,顺手一推,奏折连带着笔墨纸砚一起散落在地上。
如今颜沁蕊已经醒了,可他却只有她昏睡时才敢近身,他知道,颜沁蕊恨他。可看着她高高隆起的小腹,他又何尝不心痛呢。他早就应该想到的,她是赵羽良的侍姬,早晚会怀上他的孩子。
他重重的跌进宽大的龙椅里,这江山于他,不过是为了生存才夺来的,可站在这最高的巅峰上,才觉出那背后的丝丝寒意。
“陛下,今日在何处安寝?”
托盘上是嫔妃的朱牌,先皇未宠幸过及未封分位的秀女也皆在其上,依次排开,竟也看的眼花缭乱。
赵羽成摆摆手,头却是愈加的痛了,“去凤栖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