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相信颜沁蕊说的话。
可颜沁蕊没有回答,衣袂飘然的出了冷宫。
沈妍儿浑身颤抖着,手上还流着汩汩的鲜血,爹爹竟然死了……可圣上为什么不告诉自己……难道为了惩罚她,连爹爹最后一面都不肯让她见了吗……如今哥哥不在帝都,自己果真无依无靠了,难不成她要在此度过余生么。
沈妍儿心中一片苍凉,自己没有她漂亮,没有她温婉,以为嫁给赵羽成,就能得到他的心,原来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,什么都没有改变,他还是不会多看自己一眼,他还是对颜沁蕊一往情深……
颜沁蕊坐在肩辇上,仰着头看着天际,眼中噙着泪水,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,她也不知道皇贵妃的分量有多重,她只知道这华服要穿给在乎它的人看,例如沈妍儿。
子夜里,宫里一片寂静,她想了想却还是到了阿丝的寝宫,因为通报过,所以阿丝一早便在门外候着。
“臣妾叩见皇贵妃。”
颜沁蕊想起那一年,阿丝曾给她下跪,祈求她回到赵羽成的身边,不觉便对阿丝有些心疼,“还是叫我沁蕊吧。”
阿丝弯着眉眼笑着,“怎敢,还是要叫皇贵妃的好,这么晚了,怎么还没睡。”
听她这么说,颜沁蕊稍感有些疲倦,“睡不着,来看看你。”
阿丝拉过她的手,“两个惺子折腾了许久才睡下,我也正准备歇息呢。”
自从冬去刺杀皇子之后,这里便增派了不少的守卫军,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木床,熟睡的婴孩不经意的翻着身子,露出白胖的手臂。
颜沁蕊在旁边看了许久,不由的抚摸着小腹,“阿丝姐,赵倚戬让我抱走吧,你一个人操劳的太久。”
阿丝一怔,“圣上若是知道了,会怪罪我的,况且环儿那样的性子,你怕是招架不住的。”
颜沁蕊笑了笑,“不打紧,我自会去和圣上说。你总该是要歇歇的。”
阿丝想了想,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,“那好,我也歇歇,之前出了那么多的事,我也怕赵倚戬有什么闪失,这季家身居要职,也不是好对付的。”
嬷嬷抱起赵倚戬,颜沁蕊顺势摸了摸他嘟嘟的小脸,若是以前的那个孩子能平安的降世,只比他小几个月吧。
两个皇子,一个……倚天,一个……倚戬。
即便是皇家子,命运也是不同的吧。
嬷嬷跟着颜沁蕊上了车辇,她顺手摘下赵倚戬胳膊上的金镯子攥在手心。
“臣妾恭送贵妃娘娘。”
阿丝躬身行着礼,颜沁蕊看着有些消瘦的阿丝,忍不住开口说道,“阿丝姐,这宫里……毕竟不适合倚天,还是……早作打算吧。”
辚辚的车声遮盖了阿丝的惊异与不解的眼眸,她微微捶了捶额际,这一折腾,竟然过去了整整一个晚上,她看了看手中攥着的金镯子,递给了车辇外的小太监,“把这个给灵妃送去。”
回到万明殿时,天际已浮上一丝鱼白,赵羽成穿了朝服立在院中,这个时辰该上朝了,可好似是专门等她的。
颜沁蕊让嬷嬷把赵倚戬抱回了书阁里,看着赵羽成明黄的背身问道,“圣上在等臣妾?”
那一声臣妾虽轻,可却唤在了赵羽成的心头,原本要说的话哽在喉中,却是说不得,他沉默许久,“这一身宫装……衬着极好……”
颜沁蕊扑哧一声笑了,赵羽成心上微悸,抬眸间,那迷人的笑入了眼,他许久没有见过她笑,经年如此之久,这笑也与往昔的不同了。
颜沁蕊看着他那副样子,不由的问道,“圣上,臣妾有一件想要知道,希望不要瞒着臣妾。”
赵羽成回过神,“你说。”
“那年从四邑回帝都,刺杀大皇子的是季家的人对吗?”
赵羽成微微蹙眉,却是点了点头,颜沁蕊松了一口气,她果然没有猜错,“既然这样,那就请圣上把赵倚戬过继给臣妾吧,灵妃的事臣妾会处理妥当的。”
赵羽成不再说什么,只“嗯”了一声,便上了御辇。颜沁蕊看着御辇上的他说道,“圣上,臣妾就是这样的女人,我做不到释然,做不到和她们在一个屋檐下生存。”
辇起,伴着华美的仪仗,赵羽成只留下一句“随你”。
直到仪仗看不清晰了,她才虚弱的靠在宫墙上,是啊,她做不到释然,任何一件事都做不到……
颜沁蕊只睡了几个时辰,便被赵倚戬的哭闹声吵醒。起了身还是懒懒散散,她照例在骨灰坛前上了香,嬷嬷怎么哄都哄不住,颜沁蕊顺手接过,她轻拍着赵倚戬的背身,渐渐的便又熟睡了过去。
侍女要服侍她更衣,颜沁蕊看着华美的宫服摇了摇头,这样的装束总归是有些沉重了,“收起来吧,受封的那一日再穿。”
据赵羽成的安排,受封礼在三日后,现在也该是她搬出万明殿的时候了。
站在临渊宫的宫前,她还是会不自在,想着梦中惊觉时的那个女人,她也算是想明白了,母子总是连心的。
古有商之妲己,今有掖庭颜小婢,七分狐媚三分皮,吃了耕牛丢了犁,惑主,惑君,天下离,这是颜星辰流传出去的诗歌,或许说的也不为过,现在的她,在世人看来确实是那祸国红颜。
既然这祸国红颜的高帽已让她戴上,总是要实至名归的,也不枉这一生的际遇。
依然是大朵的玫瑰胜放,馥郁的香气翻过宫墙弥散在整个皇宫,这里,果然是皇宫中最美的地方,她沉着气一脚跨入门里,摆设已经全部置换,没有了枚妃的肖像,从床榻到帘帐,就是长窗前的花也都变了模样。
她打量着四周,复又看看腰间的日月同辉,如今,她算是天底下最令人倾羡的女子,也是这后宫中的女人最仇视的对象。
“贵妃娘娘,灵妃娘娘恳求见您一面。”
宫外是传话的小太监,灵妃已被禁足,没有了自由,想见颜沁蕊都难,可灵妃的寝宫她是不屑于去的,如今,她们都来求自己了,当初的那份骄傲与清高都哪儿去了。
“嬷嬷,你过来。”
嬷嬷把赵倚戬放在了小木床上,忐忑的跪在颜沁蕊的脚下。
颜沁蕊只是啜着新进贡的清茶,香气扑鼻,“你是灵妃的亲信,本宫自然不会留你。”
那嬷嬷局促的不敢言语,惶恐间却有一物扔在了怀中。嬷嬷慌忙捡起,揉了揉被砸的生疼的胳膊。
“往后,本宫便是赵倚戬的生母,跟着本宫比跟着她强一百倍,还有,把那东西交给灵妃,告诉她四邑的事圣上已经知道了,灵妃是聪明人,她会明白该怎么做,毕竟……季家也是上百口的人命,圣上想给她一个机会。”
嬷嬷踉踉跄跄的出了宫,颜沁蕊哪儿都没去,就坐在临渊宫前得石阶上,现在的天气有些微冷,穿着深衣还是感觉凉嗖嗖的。正坐着出神,却见有人传唤柳香求见。
她慌忙起身在宫门处相迎,柳香已退下宫服,穿了平常妇人的衣着,几年见,岁月的青藤已爬满了眼角。
“民妇是向贵妃娘娘辞行的。”
颜沁蕊的眸中有些黯然,“师父……当真要出宫了。”
柳香笑了笑,“傻丫头,会再相聚的。出了宫,外面的天地更广阔。”
颜沁蕊也抿上了一丝笑,“我如今已不是当年的小宫婢了,无论结果怎样都要试试才行。”
柳香摸着她刺青的脸颊点了点头,“师父相信你。”
柳香的背身单薄瘦弱,每个春园的舞姬都是这样的腰身,她不禁问道,“师父……我是坏女人吗?”
柳香摇摇头,“世上哪有什么坏人好人,不过都是为了活着。”
柳香终是走了,带着颜沁蕊给她的一大箱赏赐之物出了宫。
颜沁蕊上了神武门的阙楼,一直看不到马车才有些黯然失神的走下。
师父待她如亲女儿,这样的恩情,她一辈子都不该忘。如今终于挣脱了这牢笼,她也放心了不少。
她难以自若的心烦,任性的不想坐辇,从神武门回到临渊宫,大抵要走上一个时辰。可也只有这样,她才能够静下心来。
天色渐渐转暗,不知不觉走到了湖边的假山旁,只有一两盏纱灯的高台上,如令还在不知疲倦的舞着,她有些酸涩,一个舞姬总是要有欣赏她的观舞者,可对面的亭榭里,空无一人。
“贵妃娘娘,圣上召您回去一起用膳呢。”
万明殿的管事太监驾着车辇来寻她,颜沁蕊这才发觉天色有些痴了,她上了赵羽成的御辇,不禁回头张望着如令,看不到她的表情,只有空中飘舞的斑斓水袖。
万明殿前摆着长几,精致的盘碟从一端摆到了另一端,只看得眼花缭乱,颜沁蕊在席下的木椅坐了。
“圣上这么晚了还等臣妾,不怕饿坏了肚子么?”
赵羽成清浅的笑着,“本来朕没什么胃口,是陪你用膳的。”
颜沁蕊一怔,却也垂眸笑了,“早就饿了,那臣妾不客气了。”
她调皮的像个孩子,也不等他下令,便拾起了象筷把菜肴看了个遍,踌躇间却还是拾起了面前的点心,她方才咬了一口,甜腻的味道便窜入鼻中,忽的胃中有些翻涌,慌忙用那帕子捂着。
赵羽成见她蹙眉,不安的问道,“怎么了?生病了?”
颜沁蕊缓了缓神,“不打紧,恐是天气凉寒才会如此。”
“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,一会儿叫太医去给你看看。”
颜沁蕊心下一阵慌乱,绝对不能让太医来,否则这个孩子就当真保不住了。愁思方上了眉梢,却听总管太监急急闯了进来。
“禀圣上,灵妃娘娘宾天了!”
缓和的气氛瞬间凝结,赵羽成望着坐下颜沁蕊,紧锁着眉中,“怎么死的。”
“宫里的人说,灵妃最近病怏怏,晚上用过膳便一直再吐血,只一炷香的工夫便不行了。”
赵羽成沉默良久,却听颜沁蕊说道,“公公也是宫中的老人了,连怎样发丧处理后事还要圣上亲自处理吗?”
总管太监一怔,却是连忙回应道,“奴才该死,奴才给圣上添堵了,现在就去处理后事。”
“听说灵妃的父亲几日后便是寿辰了,宫里先打点好等过了寿辰再通知季府,毕竟老人上了年岁,听了这消息不大好。”
总管太监见赵羽成不发话,愈加的惶恐,“圣上和贵妃娘娘放心,奴才定把此事办妥了。”
终于又恢复了安宁,可是论是谁都无法安然的再用膳,颜沁蕊边啜着茶边搭着话,“圣上想吃玫瑰糕吗?”
赵羽成抬眸,却不知要如何回应,却见她浅浅的笑了笑,“臣妾许是用惯了玫瑰糕,觉得桂花糕的滋味也比不得,现在就想吃。”
赵羽成微微挂起唇角,“好,朕也很想尝尝。”
颜沁蕊站起,却是走上台阶拉起赵羽成,“去御膳房吧,臣妾做给圣上吃。”
她突如其来的主动,竟然令他措手不及,赵羽成唯有跟在她身后,可这份感觉真好。
往后就是这样,他们手牵着手看着晨起看着日落,偶尔在湖中垂钓,春日去围猎,冬日便去水乡避寒。
这一生有她一人,便真的了无遗憾。
他果真做错了太多的事,错的害怕无法挽回,错的害怕她的心上早已丢了他的位置。从她十五岁起便呆在他身边,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痴恋,许是一样的颠沛流离,许是一样的朝不保夕。
御膳房里,一笸箩一笸箩的晾晒着宫女采下的新鲜花瓣,满室的香气,令人沉醉迷惘。颜沁蕊把宫女和御厨都打发了出去,搭起了灶火,拉起风箱。
轰轰隆隆的的火声萦绕在耳畔,赵羽成挑了矮墩坐了,看着她忙碌的背身,竟是如此熟悉。那一年她才十六岁,那一年的青华山,他体验到了残酷和美好。
她在案上揉捏着面团,挽起的衣袖露出斑斑的伤痕,纵横交错他看着便一阵心痛。赵羽成不由的走上前,从身后环抱着她,颜沁蕊一怔,手上的面粉便沾在了额际上。
只听那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喃喃,“臭丫头,你的伤痛是朕的错,朕要用一辈子来弥补你。”
这样的话她以前好似也听过,一瞬的恍惚后她轻轻的躲闪着,可赵羽成并未松手,她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颊,却是把面粉又沾到了他的身上,“圣上再不松手,这玫瑰糕可就要做失败了。”
“不,朕不放手,朕怕一放手里,你便又溜掉了。”
颜沁蕊听闻,眸中蒙上一丝烟云,可赵羽成并未察觉,他继续说着,“沁蕊,今夜留在万明殿吧。”
未完,共3页 / 第2页